​曹红读札:贾府的“风刀霜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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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府的“风刀霜剑”

吴营洲


红楼梦》里的贾府,对宝玉而言,当是“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几近天堂。对黛玉而言,也当如此。然而,生活在贾府的黛玉,感到的却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这就令人纳罕了!在贾府这样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哪来的“风刀霜剑”?哪个又敢对她“严相逼”了?而且是“一年三百六十日”,天天如此,说得也太过夸张了吧。——的确,你黛玉在贾府,虽是“寄人篱下”,可这是你亲外祖母家啊,你外祖母也极是疼你怜你爱你,绝对不会给你半点委屈啊。再者说,你外祖母在贾府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上上下下都看她的脸色,时时处处都对你赔小心,你怎么会有这等慨叹呢?
那么,知书达理的黛玉为何会这样说呢?是她过于“刻薄”了吗?恐怕不是。窃以为是贾府的一些人和事,使她感受到了“风刀霜剑”。
当然,黛玉身为一个女孩子,且是还未“成年”,贾府发生的一些事,即便是些大事,如秦可卿、尤二姐是怎样死的,王熙凤是如何捉弄贾瑞如何大闹宁国府的,别人谈起时,她就听听。当故事听,当新闻听,乃至当笑话听。别人若不谈论,她恐也不会主动打问。因为这些与她无关。她也不大关注。而贾府之外的事,诸如“水旱不收,鼠盗蜂起,……抢田夺地,鼠窃狗偷,民不安生,……官兵剿捕”等,更是与她无关。外面的世界再乱,也影响不到她的衣食住行。她没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更没有“解救普天下劳苦大众出苦海”的主观诉求。
那么,她因何说出了“风刀霜剑”之类的话呢?究其原因,其中之一恐是她太过“敏感”太有头脑了。如果不是,即便她终日里不像“傻大姐”“二木头”“贾惜春”似的,而是像王熙凤、薛宝钗、史湘云等人那样,恐也不会生出“风刀霜剑”之类的感觉。
其实,“风刀霜剑”的肃杀气氛,本是贾府的“生活常态”,只是许多人意识不到,但黛玉意识到了。在她一进贾府就意识到了。比如说吃饭时,谁捧饭,谁安箸,谁进羹,谁先坐,谁后坐,谁坐哪,谁执拂尘、漱盂、巾帕,谁立于案旁布让,“外间伺候之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其情其景,多么的“肃杀”啊,想想都令人心生恐惧。而这种场景、气氛,在其他人看来,都是“正常”的“合理”的,符合“传统”“规矩”符合“礼”,而黛玉偏偏感到浑身不自在,感觉如“风刀霜剑”般阴森吓人。
当然,她这是初来乍到,人地两生,有些不适也是情理中事,可是,当她成了贾府的“常客”,并且有“半个主子”身份后,依旧感到了“风刀霜剑”,那又是为什么呢?在我看来,可能是如下一些事,使她内心产生了恐惧:
一是金钏的死。金钏是被王夫人撵出去后投井死的。对于金钏的死,黛玉有何反应,书中并没有交代,但我想,这件事在黛玉的心里一定是留下了阴影的。若是站在人之常情的角度去看,金钏何错之有?哪个少女不善怀春!即便她和宝玉打打闹闹,开开玩笑,乃至调个小情,也实属正常小儿女的正常行为!纵然有什么不妥不当,说上几句也就算了,何至于把人给“撵”将出去?——要知道,在那个时代,一个小丫头被主人“撵”出去了,没有面子倒是其次,问题的关键是断了生路。就黛玉与宝玉的关系而言,要比金钏走得更远,诸如“暗送情物”“私定终身”等等,倘若哪一天王夫人不高兴了,翻了驴脸,黛玉恐怕会想:会不会也把自己“撵”将出去呢?由此她意识到了王夫人的“狠”,也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了恐惧。
再就是宝玉的被打。窃以为在黛玉看来,并不是宝玉该不该被打,而是贾政出手的“狠”“重”。由此她意识到了贾政骨子里的那种残暴。贾政的这一行为,超出了黛玉对他认识的底线。这令黛玉不寒而栗。瞅着皮开肉绽的宝玉,黛玉的心里不能不充满恐惧。不是“心疼”,而是“恐惧”。历史上有个颇为著名的典故,“我没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想,假如贾政也像黛玉那样“敏感”,恐怕他会意识到:我没打黛玉,黛玉却因我而惊恐不安。
还有晴雯的死,还有“抄检大观园”,还有此前尤二姐的死,司琪的死,一桩桩一件件,不能不使她感到恐惧,乃至彻底看清了所谓的“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究竟是处什么所在!
如此种种,再回头看黛玉说的那句话“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还会认为这是黛玉太小性、太小心眼、太矫情、太刻薄、太不懂事儿、太不通人情世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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