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礼、完美、反叛–《西游记》女性形象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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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臧慧远(1982-),文学博士,淄博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社会科学研究中心,讲师

摘要

西游记》中的女性形象,具体可分为三类从礼女人、完美女神、反叛女妖女人的从礼表现在以殷温娇为代表的平凡女性严格遵循礼法妇道;女神的完美表现在以观音为代表的女性是男性事业成功的引导者和帮助者,是强势男性仰慕崇拜的对象;女妖的反叛则表现在他们大胆地追求个体欲望的实现,多受到男性的打压批判由从礼到完美再到反叛彰显出女性自我个体意识的萌动
二十世纪法国著名的存在主义作家西蒙娜·德·波伏娃在《第二性》中认为女性所有的个性特征都是由男权社会所造成的,每个(男性)作家在描写女性时,都亮出了他的伦理原则和特有的观念;在她的身上,他往往不自觉地暴露出他的世界观与他的个人梦想之间的裂 生活中体力的需要,体力较差的女性便自然地被认为是弱者,于是强势的男性便以法律的形式固定下了女性的低下地位,在作品中自然打下了男性的伦理原则而中国封建宗法制下的夫权、父权伦理系统,强调男尊女卑的等级秩序,用森严的礼教规范约束女性,要求女性绝对依附服从于男性这种观念在描写男性取经的《西游记》便得到了充分体现在唐僧师徒四位男性为主的取经事业中,取经历难是主导,而点缀其中的迷人可怕的系列女性形象,平凡的女人、天上的女神和介于二者之间的女妖,则传达出了在男性为主导的环境中,对于女性的认识和要求,暴露出男性的世界观和伦理原则

女人的从礼

《西游记》中所涉及到的凡间女子形象,主要有十二人唐僧之母殷温娇(9回)、李翠莲和玉英公主(11回)、猎户刘伯钦老母亲与夫人(13回)、高翠兰(18回)、宝象国百花羞公主(29回)、子母河畔的老婆婆(53回)、女儿国国王(54回)、金圣娘娘(70回)、天竺国公主(93回)、寇员外之妻(97回)这其中作者着墨较多的人物则是唐僧之母殷温娇和女儿国国王

女人从礼,是男性本位系统对女性的最基本要求,凡间女人要遵守礼教的约束按此标准,唐僧之母殷温娇为典型代表殷温娇对待陈光蕊恭敬谦卑,在夫遇害后亦是忍耻偷生生下遗腹子,并在儿子长大成人后为夫报仇,就在全家团聚时从容自尽,原因是羞见丈夫、父亲,实际是深入骨髓的礼教规范强势的男性按照自我的伦理原则和观念建立起女性必须服从的教条教义,处于弱势的女性则甘心自愿服从在中国封建社会则表现为封建礼教对女性的束缚要求女人必须幼从父兄、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和妇德、妇言、妇容、妇工的三从四德以及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仁义礼智的三纲五常温殷娇身为丞相之女对这些教条教义早已自觉认同,深入骨髓,甘愿服从,全然没有意识到自我个体的存在,所以她会说吾闻‘妇人从一而终’为女儿者有何面目相见?惟有一死,以报丈夫耳!传统的礼教观念战胜了同亲人团聚的意愿,并把失节看得比性命都重要,故最后殷温娇会从容地以死来实践为人妻之礼
相对于严格从礼的殷温娇描写,对于女儿国国王的描写则反映出了时代思潮及传统道德观念的变异女儿国国王美丽多情、聪慧灵秀,毫不掩饰自己对爱情婚姻的热切渴盼,大胆积极主动地追求唐僧女王虽无法摆脱道德的约束,但她展现出了女性萌动的个体意识和情感欲望,并得到了一定的肯定和由衷的赞美她会舍弃九鼎之尊招唐僧为夫,会大胆主动到大唐御弟,还不来占凤乘鸾也?和我同上金銮宝殿,匹配夫妇去来她的积极大胆主动让唐僧战战兢兢,不禁落泪与女王的大胆主动形成鲜明对比的唐僧则似乎处于劣势,违反一贯男性的强势,成为女性个体意识萌动的陪衬形象可是女性个体意识也仅仅只是萌动,并未触及强大的礼教,在具体实施的过程中仍然是遵守礼教规范,不失礼仪和诚意,女王请当朝太师做媒,迎阳驿丞主婚,向唐僧求亲,并在唐僧走后也是自觉惭愧,说明了封建道德观念、礼教传统对自然情欲的深刻压制
不管是女儿国国王指望和谐同到老的真情告白还是殷温娇的只因妇人从一而终的从容自尽,这些都是建构在男性本位的社会伦理道德系统中的,是男权话语的产物男权社会借阴阳乾坤说定下男尊女卑的基调,男率女,女从男,夫妇之义也在传统的两性关系和婚姻架构中女性不仅丧失了自己的文化性别和精神性别,就是他们的自然性别,也往往被社会派定的角色锁定,为人女、为人妻、为人母,抹去了女性自己的生存方式、体验方式和言说方式,丧失了自己的女性主体,完全生活在男权话语的控制之下正如女权主义文学批评指出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中的文学,所有的女性类型都表现了男人对女人的评价,直接服务于男性中心文化的‘性权术’在文本作品中,所有的女性角色都是经过男性手笔过滤提炼的人物,是男性按照自己的意愿和期望对现实女性的要求在中国封建社会伦理体制中,男性更是占主导地位,他们要求平凡女人像殷温娇的一样遵从礼教,恪守三从四德、贞专、从一而终,在失节后要从容自尽即使是个体意识稍有萌动的女儿国国王在实际行动中也是处处恪守礼法规范,遵从男性所设置的教条教义

女神的人性

《西游记》中所涉及到的女神形象主要有开设蟠桃宴会的王母娘娘、采摘仙桃的七仙女、观音菩萨、黎山老母、普贤菩萨、文殊菩萨、毗蓝婆婆、嫦娥仙子其中观音菩萨是描写较多的一位,出现次数较多,其他几位则较少王母娘娘会像民间女子一样开设蟠桃宴会,负责宴会的主要内容,将所有神仙聚集到一块互话家常第二十三回四圣试禅心中,黎山老母与观音、普贤、文殊四位女神为试探唐僧师徒的取经决心,主动幻化为凡间女子,脱去了神性的光环,他们所采用的富贵、美色诱惑方式甚至女儿的命名,都沾染了民间的世俗色彩因此《西游记》中的女神,并不着墨于他们高高在上的神性,而是更多地描绘他们所具有的人性光辉,观音菩萨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观音在上界天宫时会打扮成为端庄的美女,碧玉纽,素罗袍,祥光笼罩;锦绒裙,金落索,瑞气遮迎眉如小月,眼似双星玉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而到了下界幻化为村妇、道士帮助唐僧师徒解决取经困难时,她的言语形态一如凡人她也会说出粗俗的话语,怒斥悟空大胆的马流,村愚的赤尻观音也有喜怒哀乐之情,当她看到被压五行山下的孙悟空时,便生怜悯之情,叹惜不已堪叹妖猴不奉公,当年狂妄逞英豪当红孩儿变成观音模样骗猪八戒时,她也会心中大怒,恨了一声,将手中宝珠净瓶往海心里扑的一掼发怒的情形都会吓得悟空毛骨悚然,即起身侍立下面,道‘这菩萨火性不退’作品对观音容貌、言行、性情的描写,为我们展现了一位端庄秀美、可亲可爱的凡间女子的形象,而非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而从观音与悟空二人的关系上看,是人间的朋友和母子关系,并非仙界严格的上下级关系作为朋友,她会在悟空遇难时伸之以援助之手,当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时,观音第一个去探望他,并诉之以解脱之法;作为母子,悟空会在无处可去时找观音垂泪诉苦,观音则会像一慈爱的长者耐心询问有甚伤感之事,明明说来并细心安慰莫哭,莫哭,我与你救苦消灾也悟空也是以民主平等的方式对待菩萨,会对她发牢骚这菩萨也老大惫懒!该他一世无夫!正是这些细节刻画增添了观音浓厚的人情味,使其形象有血有肉,更加丰满
《西游记》中的女神淡化了他们的神性和宗教色彩,而更多的是人性美女性所特有的善良体贴、关爱生命、庇护生灵的心理和性格特征,在他们身上得以充分体现,尤其观音是以引导者的身份指引唐僧师徒取经在女神身上女性弱者的一面得以淡化,成为强势男性事业的引导者和帮助者,他们可以自立,可以不依附、服从于男性,相反男性要想取得事业的成功却要不得不寻求他们的帮助这种无所不能又具有着人性光辉的女神是被压抑的女性潜在个体意识的反映可作为男性事业引导者和帮助者的女神也成为男性心目中完美的女性形象,他们对之总是充满仰慕崇拜之情,正如歌德在《浮士德》中说永恒的女性在引领我们飞升!对女神仰慕崇拜的主要是由他们所处的地位决定的,女神虽是女性,但他们是神,是超越了平凡大众的女性,是超越世俗的,即使他们多么地具有人性的光辉,也免不了所有人对之崇拜的潜意识,男性崇拜他们是因为其完美的女性形象,女性崇拜他们是因为追求独立的个体潜意识

女妖的反叛

女妖是《西游记》女性形象系列中一片独特的风景据统计,在取经路上的女妖共有十二人(伙)尸魔白骨夫人(27回)、金角大王的母亲九尾狐狸(34回)、灵感大王的义妹斑衣鳜婆(48回)、毒敌山琵琶洞蝎子精(55回)、铁扇公主罗刹女(59回)、牛魔王的爱妾玉面公主(60回)、九头驸马之妻万圣宫主(63回)、荆棘岭的杏仙(64回)、盘丝洞的七个蜘蛛精(72回)、比丘美后白面狐狸(78回)、陷空山无底洞的金鼻白毛老鼠精(80回)、天竺假公主玉兔精(95回)
女妖是一群美丽的女性妖物灵怪既然是妖,他们就可以不受人间礼法的约束,可以幻化为拥有美丽容貌的女子,以掩盖狰狞的原型所以牛魔王的爱妾玉面公主会拥有貌若王嫱,颜如楚女如花解语,似玉生香的美貌,引得牛魔王留恋忘返;杏仙也是妖娆娇似天台女,不亚当年俏妲姬;就连白毛老鼠精也是生得端端正正美人姿,月里嫦娥还喜恰可是美丽的容颜也掩盖不了妖与生俱来的自然属性,他们的居住环境、言行举止处处显露出其异于常人的本质,比如白毛老鼠精居住在陷空山无底洞,洞面积三百余里,巢穴甚多,而杏仙则举止优雅,手拈杏花,极善吟诗当女妖显露原型时,也是与其自然属性相联系,如蝎子精有两只钳子脚,使一柄三股叉,其蜇人的本领让悟空也害怕,而蜘蛛精则会在肚脐里放出无数软粘丝缕,把人和动物粘住
女妖处于女神和女人两类形象之间,相对于女神他们可以通过修炼而位列仙班,相对于女人,又因具有非凡的本领,可以不受礼法妇道的约束,大胆地追求个体的欲望唐僧作为一个吃其肉可以长生、采其真阳可以成仙而又相貌英俊、温文尔雅的男人对于这些无视社会规范的女妖来说是绝对具有诱惑性的,所以白骨夫人变化多端、千方百计要吃上唐僧肉;琵琶精、玉兔精色诱逼迫要采其真阳,以成太乙上仙老鼠精则是费尽心思、用尽伎俩色诱唐僧女妖接近唐僧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吃唐僧肉求长生不老、采真阳成仙、匹配做夫妻他们会为之积极采取行动以满足原始的自然欲望,无需世俗礼法的三媒六证,无视女性应恪守的森严的礼教规范,与传统婚恋方式的决绝,以自我的个体意识和欲望的满足为主,实现对强势男性的反叛
当这种美丽加邪恶的女性形象出现,个体意识明显加强,并顽强地反叛传统的男性本位伦理机制时,男权话语便立刻对其打压、批判、谴责,将其冠以女人祸水论这便类似拜伦所说的女人身上叫人可怕的东西,就如女人是祸水我们既不能与她们共同生活,又不能没有她们而生活孔子大呼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视为尤物、祸水,不祥的代码,是人主失国的祸根《封神三国演义》中有助纣为虐的千古女祸之首妲己,《东周列国志》中有烽烟开颜而葬送幽王天下的褒姒,以及乱晋的骊姬,败吴的西施,赐死马嵬的杨玉环吴承恩本人也说道至美必恶,色哲德凶,子无爱佳人之难得,须知尤物之当惩汪澹漪在《西游证道书》中也说人但知诸魔之狠毒,而不知色魔之狠毒,更甚于诸魔也在男性世界里,女性尤其是妖艳而又本领高强的常常被视为不祥的乌鸦,是妖艳、诱惑、恐怖、神秘的玄魔,男性必须拿出一部分精力排除他们的干扰,才能成就自己的事业,所以《西游记》中女妖总是成为取经路途的阻碍,在取经人与女妖的战争中,也总是以女妖的失败而告终

女性的缺席

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篇》中引小仲马剧中人的话说男子自恃强权,制立两套伦理,一为男设,一为女设这正照应了古代中国自然经济和家国一体的宗法社会里所培育出来的男性本位的伦理系统在这种体系中,一切以男性为出发点,女性为附庸,以家庭和谐为核心,向外推延,直至男性修齐治平的人生理想,实现男性的功成名就生活在这种体系下的女性是没有话语权的,是必须服从和依附于男性的所以文学作品中的女性形象也便成为男性作者提炼加工过的人物,他们实际上是无言语权的,作者借助其笔下神妖的女性群像,在世间女性‘缺席’情况下,对他们实施了判决
《西游记》中不管是从礼的女人、完美的女神、反叛的女妖,吴承恩对待他们的态度主要表现为两个方面一方面,理性上,将作品中的女性社会化、伦理化,完全抹杀女性的个体意识,视为男性的附庸,必须要遵从礼法妇道对于违背礼法、追求个体独立的女性,会视为男性事业的羁绊,要对其打压批判另一方面,感性上,作者又对女性的处境予之以同情,对于女性对情感和欲望的渴求予以赞赏这种理性与感性的排斥冲突是与当时社会经济文化变革和个性意识觉醒密切相关的
明中后期,中国已步入封建社会末期,资本主义萌芽产生,新的经济形态极大地冲击了封建社会的伦理机制,带来思想领域的极大变革宋明理学家认为,个人的价值、尊严、幸福是微不足道的,人只有安置在某一秩序中才有意义,到阳明心学则从理学的反面论证了人的自我意识的重要性发展到李贽则认为人的世俗日常生活、感性欢乐和感性欲求本身就是人的道德生活,提出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除却穿衣吃饭,无伦物矣(《焚书·答邓石阳》)人欲即天理,认为人欲是正当的,人的自然欲望、物质欲望是人生的目的如好货,如好色,如勤学,如进取,如多积金宝,如多买田宅为子孙谋,博求风水为儿孙福荫,凡世间一切治生产业等事,皆其所共好而共习,共知而共言者,是真迩言也(《焚书·答邓明府》)李贽主张的好货就是兴工商以图利,追求物质财富;主张的好色,就是肯定情欲的价值,赞成情爱的自由解放经济文化的变革、个性意识的觉醒使得社会上严格的尊卑等级秩序得到松动,所以孙悟空也会说黄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男尊女卑也不再那么难以跨越,唐僧每每被女妖捉住,都会偷偷流泪,受着痛苦的煎熬,却又无能为力,成为弱者的形象女性的自我的个体意识开始萌动,潜意识中也开始追求个性、追求平等,开始反叛男性为之所设置的牢笼女儿国国王对情感的渴望使得她不顾九鼎之尊积极追求唐僧而那些女妖不必依附于男性,凭着自己的本领生存,对于生命长存和欲望追求,正是女性个体意识的朦胧觉醒
综上所述,吴承恩《西游记》中的女性形象,所传达出的是男性本位伦理机制下,男性对女性的要求,是男权话语的产物虽然作品传达出的仅仅是女性个体意识觉醒的稍稍萌动,但随着历史的演进、时代的变化,压抑女性的男权文化必将会被健康的平等的两性文化所代替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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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康正果《女权主义文学批评述评》[J].《文学评论》,198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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⑩禹燕《莫洛亚·拜伦传》[A].《女性人类学》[C],北京东方出版社,1988年,第89页

⑪吴承恩《吴承恩诗文集》[M].卷一,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1958年,第5页

⑫钱钟书《管锥篇》[M].第一册,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25页

⑬张红霞《女性缺席的判决论<西游记>中的女性形象塑造》[J].《明清小说研究》,200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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