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西游故事”续衍的文化重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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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张怡微,文学博士,现为复旦中文系讲师、戏剧(创意写作MFA)硕士导师出版有《情关西游》、《明末清初西游记续书研究》等

《续西游记》略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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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外传播的启迪

中国大陆零星有一些单独讨论《续西游记》的文献 [23]、及在续书研究脉络下中讨论到《续西游记》的文献 [24]台湾地区方面也有一些研究成果 [25]
海外汉学的部分,除了有前文提及的白保罗的评论,另有李前程为黄卫总的《蛇足中国小说传统中的续书和改编》(Snakes' Legs: Seque, Continuations, Rewritings, and Chinese Fiction)一书所撰写的第二章〈猴形象的变化〉(Transformations of Monkey: Xiyou ji Seque and the Inward Turn)高桂惠为此书撰写的书评也可一同参考[26]
值得注意的是,在1833(天保四年)年日本近世小说家曲亭马琴(1767-1848)撰写了《続西游记国字评》,是《续西游记》重要的海外评论,目前藏于日本早稻田大学勾艳军引介了这篇长文评论
曲亭马琴在开篇总评中,他对《续西游记》的版本进行了描述,并指出该书作者许就是为之作序的‘真复居士’‘是书,清人之戏墨,全部一百回,分二十册,收于两帙,一帙各十册且卷一表纸里有【嘉庆十年新镌,贞复居士评点】,又序落款有真复居士,想来上之贞复为真复之误,作者不详,通过序文及每回批语可猜,为此真复之作’ [27]
可见曲亭马琴看到的也是贞复,和前文提及的嘉庆本一致,且他认为这是写错了其实未必
在内容方面,在江户时代持有劝善惩恶小说观(勾艳军语)的曲亭马琴认为,《续西游记》最大的功绩在于否定‘机变’,否定杀生具有警世教诫的积极意义(第202页)而对于续书,曲亭马琴提出了隐微 [28] 论,前记之隐微,续记予以发挥而已,续记如同前记之注释文(第四条)(第204页)
勾艳军指出曲亭马琴对机变的实施主体辨认不明,对淫奔情节非常排斥,是因为将《续西游记》定义为佛书并不准确(第205页)重要的是,在清代以降中国文人几乎一面倒地认为《续西游记》价值不高的状况下,曲亭马琴是唯 一一 位早在道光年间就对《续西游记》持有正面评价的海外学者
且曲亭马琴自己不仅是评论家,也是一位创作者,身兼多重身份,他的名作《南総里见八犬伝》(《南总里见八犬传》),是日本古典文学史上最长篇的巨著,这部作品就大量借鉴模仿了中国《水浒传》的素材
勾艳军总结,总体而言,曲亭马琴对《续西游记》表现出赞赏的批评姿态,并表达出同为稗史小说家的苦辣共鸣,其原因正如他在文中讲到的‘稗史之作,悦里巷小儿易,为君子挂齿难,世上批评稗史者多,思量作者苦心者寡好坏暂且不提,写此百回之长物语,应羡其文华笔力’(第二十条)的确,同为地位不高且从事改写、续写工作的稗史小说家,曲亭马琴对《续西游记》的作者表现出深切的理解与共鸣(第206页)
这段评价不仅对《续西游记》很重要,对作为写作方法、策略的续书研究也是极其少见的资料
从中我们不难看出,藉由《续西游记》的阅读,曲亭马琴对于作为末技的小说地位有清醒的认知,且认为这种评价遮蔽了小说价值与作者的苦心曲亭马琴对于《续西游记》和续书本身作为文学策略肯定值得
简而言之,目下学界对于《续西游记》的研究是不够充分的《续西游记》之于西游故事群落的文学意义是什么呢?其最显著的叙事策略有二,一是西游故事叙事重心的转移,二是对孙悟空形象的故意消解、使之泯然于众人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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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故事叙事重心的转移

高桂惠指出,相较于《西游补》对人的处境的刻画,《续西游记》、《后西游记》则侧重在‘经’的对待上《续西游记》中妖魔多欲抢夺经担,以得其庇护 [29] 仅在《续西游记》一百回回目中,就出现了27次经字,西游故事的主旨从取经过程的克难行旅,转移至经本身
《续西游记》中,真经、经包、经卷、经担、经柜指向了取经队伍具体取回的三十五部经书,且经也有了自己更具体的特性,即《续西游记》第四回神王所言经文与耙、棒并行不得甚至连与之同行的禅杖也使用不得(如第五十三回,掣杖便离了经),与板斧也不得同行(如第八十四回,三藏说‘徒弟们!快把此斧埋入山岗土内,莫要带他前行,这器械原与我经文不容并行的’)
真经的用处体现为真经到处,消灾释罪,降福延生,允为至宝、(蠹妖说经文)食尽了,必获通天彻地不老长生(第五回)
世本《西游记》中也出现过至宝的符码,如太上老君的金丹、铃铛、通关文牒、锦襕袈裟、紫金钵盂都曾被称为至宝,唐僧的元阳也是至宝(我的真阳为至宝,《西游记》第五十五回)
所以,《续西游记》中的真经实际上替代了世本《西游记》中唐僧身上最被妖怪所觊觎的性质
至于这种替换为什么会发生,《续西游记》也给出释,第十二回赤花蛇精说,有人说‘唐僧十世修行,吃他一块肉,成仙了道’那时不曾捉得他问知他近日从灵山下来,已证了仙体,不但有百灵保护,便是捉了他,也吃不得了只是闻得他取来的真经,大则修真了道,小则降幅消灾我等可不摄取了他的,做个至宝
与此同时,二鼋怪偷得的照妖镜是道家法器,与这三十五卷真经也不得并行(第六十三回,此宝即真经,不容并立)
所谓替代,就是不能并存西游故事中的度亡释厄主题被道教的長生所替代了经文替代了唐僧,成为了长生不老药 [30] 的象征
妖精靠吃经、摄取经来达到不死的目的其实也源自道教服食的方法而与经相关的破坏捍卫行为也有了新的衍生
如《续西游记》第九回

三藏听了一个妖怪骗经,就慌张起来道悟空,若是妖怪来骗经,却怎么了?你快与八戒、沙僧赶上夺下来,莫着妖怪骗去,空向灵山一番劳苦!

《续西游记》第六十九回

那妖鹊们齐诧异起来,道经在哪里?行者跳出柜子,说,我便是经老鹊叫再开那经担!只见八戒在里钻出来,道我就是经沙僧也一样钻出担子来,说,我就是经老鹊见了,向众鹊道是了,是了不差,不差和尚是经经是和尚

《续西游记》中被物质化的真经,不仅仅具有了实体形态,更被放大了物质特征如经文到了比丘僧和到彼僧手中,屡次可以被菩提珠子所替换,为的是不被妖怪偷走
经包在比丘僧和到彼僧授意下可大可小,和孙悟空的变化设计差不多又如第四回如来对三藏所言非人不可轻传,善士尤当钦重,吃不到经的妖邪其他僧人又反复要求唐僧开经、看经、令其抄经,针对的都是有形有体的经,以期改变经的保存状态唯一性,唐僧也因诵经有了平妖、拔苦的技能
《续西游记》中的经以绝对的主角面貌出现在了续书文本的意图中,唐僧甚至都不再是取经核心,取经团队所取经文才是这段取经路的最大主角,所有的取经人只是为护经而行,这是其它西游续书作品所不曾开拓的意义它的凭据来源于何处呢?
《续西游记》故事展开的契机可能是撷取自世本《西游记》第九十九回欲夺所取之经的暗示
师徒方登岸整理,忽又一阵狂风,天色昏暗,雷烟俱作,走石飞沙但见那一阵风,乾坤播荡;一声雷,振动山川一个熌,钻云飞火;一天雾,大地遮漫风气呼,雷声激烈熌掣红绡,雾迷星月
风鼓的尘沙扑面,雷惊的虎豹藏形,熌幌的飞禽叫噪,雾漫的树木无踪那风搅得个通天河波浪翻腾,那雷振得个通天河鱼龙丧胆,那熌照得个通天河彻底光明,那雾盖得个通天河岸崖昏惨
好风!颓山烈石松篁倒好雷!惊蛰伤人威势豪好熌!流天照野金蛇走好雾!混混漫空蔽九霄
唬得那三藏按住了经包,沙僧压住了经担,八戒牵住了白马,行者却双手轮起铁棒,左右护持原来那风、雾、雷、熌乃是些阴魔作,欲夺所取之经,劳攘了一夜,直到天明,却才止息
夺经、护经曾作为险难出现于《西游记》原著中,《续西游记》的发展并非无中生有
一般而言,西游故事的基础使命和故事核心就是玄奘取经,其它取经人只是辅佐唐僧西行
到了《续西游记》中,妖怪不再想要吃唐僧肉来长生,转而抢夺经卷,要服食仙字,这也使得世本《西游记》中的唐僧总是担惊受怕自己会被杀害、被摄阳的焦虑被替代了唐僧不再愁苦自己,转而担心自己一路辛苦会白忙一场唐僧的使命和徒弟们的使命在此同一了
如《续西游记》第五回,唐僧对蠹妖哭诉

列位善人,莫要造次扯夺慈悲我弟子十万余里程途,十四多年辛苦取得来的

《续西游记》第七十八回
行者只听得一句又要寻个和尚作奇肴,暗忖道此必是妖魔要捉我等蒸煮我如今没有了金箍棒,又不敢背了师父不伤生之心,只得隐忍
《续西游记》从外部不断削弱着孙悟空能术的力量,令孙悟空只得隐忍与此同时,孙悟空三次重回灵山偷盗金箍棒的情节设计,其实也凸显了续书作者对于西游故事的理解和发挥,倾向于认为在西行之路上孙悟空降妖除魔主要靠的是金箍棒(暴力)
《续西游记》将世本《西游记》武器和机变的作用放大了,认为这是不符合佛教理念的设置如《续西游记》第三回如来佛对于金箍棒就有直接的责备吾正为汝恃这一根金箍棍棒,亵渎了多少圣灵,毁伤了无限精灵,金箍棒在此成为了杀伐的图腾
《续西游记》不提斗战胜佛,却也了限制孙悟空暴力实施的紧箍儿咒《续西游记》中能够制服孙悟空的不再是唐僧,而是戒除机变的劝导无论这些劝导是来自于神王、灵虚子、比丘僧还是孙悟空自己,为的是让他彻底放弃机变心
《续西游记》似乎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隐微的注释,即西行时唐僧的确是需要孙悟空的暴力和机变心保护的,但东归时唐僧对妖邪的吸引力已被经文所替代,经文并不需要暴力和机变心的守护
李前程所言的反西游记不无道理,《续西游记》其实主要反的就是孙悟空反孙悟空的主体力量是谁?
比丘僧和灵虚子虽然分解了孙悟空的能力,却没有妨碍悟空发挥作用,并不是由他们没收了孙悟空的金箍棒,他们也没有能力阻止孙悟空不动机变心,与孙悟空相似的是,灵虚子经常表现出慨叹和无奈,与对不得不机变谅解地批判如真复居士<续西游记序>所言,助登彼岸、还返灵虚是两个新人物真正的意涵
当这佛界圣地、终极彼岸的名色符码随行取经人,也照应了真复居士所言的即经即心,即心即佛、照应了《续西游记》第六十九回行者、八戒、沙僧所言我就是经的指涉
《续西游记》中取经人不断问路,殊不知圣路一直尾随着他们只是他们的心路上仍然匍匐妖邪世路又为感官上的惫懒、酸疼、饥饿所牵累《续西游记》中的取经人要比在世本中更多的抱怨东归之路的辛苦疲惫
到了第九十二回,孙悟空连拔毛机变都戒除了,彻底成为一个普通的僧人白保罗(Frederick Brandauer)曾经在《西游小说中的暴力与佛教理想主义》(Violence and Buddhist Idealism in the Xiyou Nove)[34]一文中借《西游记》、《西游补》、《后西游记》三个文本讨论到西游故事中的暴力问题
他提出了一个非常尖锐的观点,即为什么这三部西游故事明明是佛教背景的小说,却充满了打斗、血腥的暴力场面
《续西游记》被排除考察这一组文本之外,恐怕是因为它是这个故事群落中唯一真正、明确反对暴力的作品也正因如此,小说变得不那么精彩,它的文学评价反而是三部作品中最低的
在这篇少有人提及的文章里,白保罗认为,西游记的读者会发现这些作品相当引人思考,这些作品持续地以独特的佛教视角,展开对生命及世界的关照,就叙述内容而言,它却描绘了某些在中文小说传统中最为暴力的行为
诚然,中文小说素来映照现实生活的人生百态,对暴力的相关描述理当被期待纳入其间而这些诉诸暴力的中文小说,也正是藉其独特的叙述风格,得以在其他伟大的世界文学传统中占据一席之地,然而,由于这些作品主要由佛教的仰体系所支撑,对其更合理的期待许是少一些对暴力的着墨,挹注更多篇幅传递和平的讯息 [35]
他指出,许多《西游记》读者最开始阅读文本的时候都是孩提时,毫无疑问认为(暴力)首先是一种具有想象力的素材,就算不完全是,也是为了小说的娱乐价值[36] 正因如此,西游故事中的暴力元素被娱乐性遮掩了
显然,《续西游记》渴望读者们严地注意到这个问题,并且严厉批判这种在佛教系统中混入暴力元素的小说叙事方式而《续西游记》的作者采取的续书策略是针对孙悟空而来,通过彻底削弱他的力量,而不是通过别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续西游记》对孙悟空人物形象的反噬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使得孙悟空泯然于众人,甚至谁都可以变成他,护经人、取经人、妖邪可以变成孙悟空和其他任何取经人,对孙悟空的形象破坏可见一斑
《续西游记》第一百回蝠妖变成唐僧时说,当年妖怪怕我徒弟孙行者,如今的妖怪不怕我那徒弟孙行者孙悟空丧失了武力、丧失了威,反噬也表现为一种惩罚
东归朝圣之后的情节,《续西游记》着墨极少,只写了取经人重归灵山成佛,不分佛,也无加冕仪式可见为取经队伍最终的去阶级化,也是《续西游记》的书写目的之一西行不再是一种提升意象,相反为西游故事脉络增衍了一组冗长的平移,将取经人去差别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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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 论

对于明末清初的《西游记》续书而言,《续西游记》是唯一一部对底本提出问题的作品,由底本问题,也对续书研究中文学价值的评价标准提出了质疑

在《续西游记》的传播史上,曾经出现过一场有趣的文学讨论,表面上看似在为《续西游记》考证作者,实际却存在有文学之外的利益较量
在《续西游记》的海外研究中,白保罗与曲亭马琴反而去除了偏见,对续书的价值做出了高于国内普遍评价的肯定而《续西游记》本身也通过叙事使命的转移、对主要人物的反噬实现了续作的野心这些都将为未来的西游故事研究带来启迪
本文原刊于《汉语言文学研究》
201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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