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 贾府子弟的堕落(2)

 

  宝玉神游太虚境之时,看了金陵十二钗正册,最后一图,其判云:“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第五回)贾府子侄种种不正行为多开始于宁府,我们姑不提宝玉梦作云雨之事,是在宁府(第五回)。宝玉会秦钟,后来似有龙阳之嗜,也在宁府(第七回、第九回、第十五回)。贾瑞遇到凤姐而起淫心,是在贾敬寿辰开夜宴之时(第十一回、第十二回)。贾琏偷娶尤二姐,是因贾敬归天,出殡未葬,而贾蓉包藏祸心,极力怂恿(第六十四回、第六十五回)。这种丑事无不发生于宁府。其最不堪的,如开赌场、玩男妓等等无一不由宁府作俑。兹只举一例为证,读者若不厌烦,试将《红楼梦》原文摘要如次:
  贾珍近因居丧(贾敬一心想做神仙,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卒至烧胀而殁,见第六十三回),不得游玩,无聊之极,便生了个破闷的法子,日间以习射为由,请了几位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立了罚约,赌个利物……命贾蓉做局家。……贾珍志不在此,再过几日,便渐次以歇肩养力为由,晚间或抹骨牌,赌个酒东儿,至后渐次至钱。……竟一日一日的赌胜于射了,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大赌起来。……近日邢夫人的胞弟邢德全(人们都叫他傻大舅)也酷好如此,所以也在其中;又有薛蟠(早已出名的呆大爷)头一个惯喜送钱与人的,见此岂不快乐?……
  且说尤氏潜至窗外偷看。其中有两个陪酒的小幺儿,都打扮的粉妆锦饰。今日薛蟠又掷输了,正没好气,幸而后手里渐渐翻过来了,除了冲帐的,反赢了好些,心中自是兴头起来。贾珍道:“且打住,吃了东西再来。”因问:“那两处怎么样?”此时打天九赶老羊的未清,先摆下一桌,贾珍陪着吃。薛蟠兴头了,便搂着一个小幺儿喝酒,又命将酒去敬傻大舅。
  傻大舅输家,没心肠,喝了两碗,便有些醉意,嗔着陪酒的小幺儿只赶赢家不理输家了,因骂道:“你们这起兔崽子,真是没良心的忘八羔子!天天在一处,谁的恩你们不沾?只不过这会子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这样三六九等儿的了。难道从此以后再没有求着我的事了?”众人见他带酒,那些输家不便言语,只抿着嘴儿笑。那些赢家忙说:“大舅骂的很是。这些小狗攮的们都是这个风俗儿。”因笑道:“还不给舅太爷斟酒呢!”
  两个小孩子都是演就的圈套,忙都跪下奉酒,扶着傻大舅的腿,一面撒娇儿,说道:“你老人家别生气,看着我们两个小孩子罢。我们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只看一时有钱的就亲近。你老人家不信,回来大大的下一注,赢了,白瞧瞧我们两个是什么光景儿!”说的众人都笑了。这傻大舅掌不住也笑了,一面伸手接过酒来,一面说道:“我要不看着你们两个素日怪可怜见儿的,我这一脚,把你们的小蛋黄子踢出来。”说着,把腿一抬。两个孩子趁势儿爬起来,越发撒娇撒痴,拿着洒花绢子,托了傻大舅的手,把那钟酒灌在傻大舅嘴里。
  傻大舅哈哈的笑着,一扬脖儿,把一钟酒都干了,因拧了那孩子的脸一下儿,笑说道:“我这会子看着又怪心疼的了!”(第七十五回)
  这一幕写得妙极,也写得下流极。此种下流作风当然传染到贾府年轻的一辈。薛蟠生日前一天,请宝玉吃便饭。问宝玉打算送什么礼物,宝玉说,唯有写一张字,或画一张画。
  薛蟠笑道:“你提画儿,我才想起来了。昨儿我看人家一本春宫儿,画的着实好……看落的款,原来是什么‘庚黄’的。真好的了不得!”宝玉听说,心下猜疑……想了半天……命人取过笔来,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将手一撒给他看,道:“可是这两个字罢?其实与‘庚黄’相去不远。”众人都看时,原来是“唐寅”两个字。(第二十六回)
  我为什么把这一段文字抄下?此时宝玉年龄大约不及十六岁,以如斯年龄的小孩而竟知道唐寅所画的春宫,无乃太过聪明。今人多谓现在小孩早熟,哪知贾府子弟比现今小孩还要早熟。今人常主张小孩应授以“性教育”,哪知贾府子弟关于性教育,还能依王阳明学说,知行合一。傻大姐在大观园内拾到的妖精打架图画(第七十三回),安知不是宝玉叫小厮茗烟在外面买来,不慎丢在地上呢?因为宝玉曾经看到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干那妖精打架的事(第十九回)。
  薛蟠过生之后,越数日,神武将军冯唐公子冯紫英请宝玉、薛蟠到他家里吃便饭,陪坐的有唱小旦的蒋玉函,又有锦香院的妓女云儿。宝玉见蒋玉函“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乃交换礼物(第二十八回),由此可知当时官家子弟大率是膏粱轻薄之徒。
  宝玉深居简出,尚且如此,则贾蓉、贾蔷、贾芹等更不必说了。尤二姐未嫁贾琏以前,其风度不似大家出身的姑娘,贾蓉对她,言语及举动亦不像世家子弟(第六十三回以下)。贾蔷每日“斗鸡走狗、赏花阅柳”(第九回)。他与龄官,一方千般体贴,一方万般柔情,竟令宝玉“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第三十六回)。至于贾芹,简直是下流的轻薄子。凤姐派他在水月庵照管杂务,而他竟把清净的尼姑庵改造为肮脏的妓女院,而致荣府门上贴张“大字报”,上面写着:
  “西贝草斤”年纪轻,水月庵里管尼僧。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聚赌是陶情。不肖子弟来办事,荣国府内好声名。
  贾政看了,气的头昏目晕,一方叫人去唤贾琏出来,告以水月庵之事,同时叫赖大到水月庵去,把那些女尼姑女道士一齐拉回来。赖大到了水月庵,果然看见贾芹同那些女孩子们饮酒作乐。赖大押着贾芹等回到荣府,此时贾政已赴衙门上班。贾琏因为贾芹平素常在一处玩笑,乃拉着赖大,央他:“护庇护庇罢,只说芹哥儿是在家里找了来的。……明日你求老爷,也不用问那些女孩子了。竟是叫了媒人来,领了去一卖完事。……”赖大想来,闹也无益,且名声不好,也就应了(第九十三回),“晚上贾政回来,贾琏、赖大回明贾政。贾政本是省事的人,听了也便撂开手了”(第九十四回)。一场有关荣府名誉的风波,就这样马马虎虎地结束。
  吾研究贾芹之事能够敷衍下去,不外三种原因:
  一是贾政派贾琏会同赖大查办,然而贾琏与贾芹“平素常在一处玩笑”,查办的人与被查办的人不但素有交情,而且共同游玩,当然要同顾炎武所说:“情亲而弊生,望轻而法玩。”(《日知录》卷九《部刺史》)何况贾琏平日行止又和贾芹差不了多少,叫他查办贾芹淫乱之事,何能尽职而不敷衍了事?
  二是赖大有闹大了,“名声不好”的顾虑,即家丑不欲外扬之意。那知丑而扬之,其丑自消;丑而欲盖,其丑弥彰。家事如此,国事亦然。那一个国家没有不肖的官吏,其所以不会辱及国誉者,盖有司自行检举,法院依法制裁,国有纪律,不但可以警戒官吏,且可以培养平民守法之心。赖大出身于奴才,其有如斯观念,固不足怪。
  三是贾政“本是省事的人”。吾人以为齐家犹如治国,有的事可以省,有的事万不可省。摆场面是愈省愈好的,整风纪,则省事只有长乱导奸。宋代李觏有一首诗:“喜闻吉事怕闻凶,天下人心处处同,乍出山来言语拙,莫将刺字谒王公。”贾政早就知道贾家子侄“没有德行才情”(第九十二回),而乃不加教训,只以省事为务,就是出于“喜闻吉事怕闻凶”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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