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安迪(美):《金瓶梅》艺术技巧的一些探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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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作者在各个人物之间布下无数错综复杂的线索,把它们连接在一起,同时又使这种原有关系和结盟情况不断变动

关于这一点,我将在下面的分析中详尽阐述首先,让我们在评述这对核心人物潘金莲和李瓶儿以及她俩和西门庆之间的关系之前,先简略看一下潘金莲和宋惠莲这两位角色的关系文章源自 四大名著网:http://www.sdmz.cn四大名著-http://www.sdmz.cn/51441.html

潘金莲和宋惠莲间存在一种重要的共同相联关系这一可能性从她们的名字中都有一个莲字就可看出文章源自 四大名著网:http://www.sdmz.cn四大名著-http://www.sdmz.cn/51441.html

当然,莲字用作妇女的名字是很普遍的事,今天仍是这样,但作者又继续告诉我们,事实上惠莲原名也叫金莲,这名字(如我们已知道的)对有着一双精巧出奇的小脚的惠莲来说确实是名副其实的文章源自 四大名著网:http://www.sdmz.cn四大名著-http://www.sdmz.cn/51441.html

这一关系,到第二十八回就出现了绝妙情况,惠莲的一只鞋子竟与金莲丢失的那只睡鞋弄到难辨难分的地步文章源自 四大名著网:http://www.sdmz.cn四大名著-http://www.sdmz.cn/51441.html

与此同时,惠莲常常引以自豪的另一迷人之点是她那眩眼的白晰皮肤,这不但使她与金莲有联系,而且在形象上与李瓶儿也连在一起了文章源自 四大名著网:http://www.sdmz.cn四大名著-http://www.sdmz.cn/51441.html

戴敦邦绘 ·宋惠莲文章源自 四大名著网:http://www.sdmz.cn四大名著-http://www.sdmz.cn/51441.html

当我们考察到惠莲事件是小说中第三件主要的通奸案时,这一明显的矛盾就具有更大的意义了文章源自 四大名著网:http://www.sdmz.cn四大名著-http://www.sdmz.cn/51441.html

这一案件与潘金莲案和李瓶儿案分别成为开头的二十回中头等大事一样,竟占用了正文第三个十回的心脏部分文章源自 四大名著网:http://www.sdmz.cn四大名著-http://www.sdmz.cn/51441.html

惠莲在身分上是个家奴,似乎显得把她的事件过分突出了,但事实是,这样处理就把这一共同的问题变得非常尖锐:文章源自 四大名著网:http://www.sdmz.cn四大名著-http://www.sdmz.cn/51441.html

与西门庆通奸的所有女人,是直接或间接促使她们各自丈夫惨死的原因,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三个女人也都自食其果,因她们行为不端而死于非命文章源自 四大名著网:http://www.sdmz.cn四大名著-http://www.sdmz.cn/51441.html

然而,这三个妇女之间复杂的交叉反映也给添枝加叶留下一点余地,因为惠莲最后终于怜悯起她的丈夫来

这一表现与另三位对待武大、花子虚和蒋竹山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这样,本来是完全一致的最初印象经分析之后难免产生了有讽刺意味的尖锐对立

现在轮到潘金莲与李瓶儿了

我们从她们身上也可以看出多方面的不同与相似之处,从而使她们这两位主要女性在书中由最初的泾渭分明而最后终于合二为一

潘金莲和李瓶儿在故事的头两个回合中都作为有迷人美貌的妖精化身的,一先一后进入西门庆家门

立刻这两人之间的严重对立就替代这种统一的联想,而这个对立则来自一长串相互间截然不同的品性

现在就让我们重温一下其中形成对比的几种品性首先是关于体型仪表方面

李瓶儿长得相当纤弱,脸色苍白,而潘金莲则是五短身材,肌肉丰满,精力充沛,瓶儿非常白净的皮肤博得了众人青睐,常使肤色黝黑的金莲心怀羡妒,百般仿求

这两个人一白一黑的区别在第六十七回(第十七页反面)描述得尤其突出

其时西门庆正梦见已去世的瓶儿穿着轻飘飘的白色衣裙来会,不料金莲通身黑服,一头撞入,把好梦惊破了

倘把这些细节描写仅仅看作是肖像完美程度的标志特征,那就未免太简单了,因为在中国戏剧舞台上黑脸与白脸代表完全不同的意义

而且作者赋予金莲以黝黑皮肤,似乎意在通过与十六世纪小说里某些人物例如《水浒传》中有名的黑旋风李逵的联想交织在一起,无法使肤色添生某种特殊意义;至于李逵本人可能是仿效《三国演义》里的张飞

当我们看到金莲的性格是进攻型的,变幻莫测的,动辄骂街甚至动手打人时,这样联想就更觉得合情合理

不带头巾的男子汉这句金莲常指说她自己的口头禅相当清楚地把这一粗野的传统好汉形象描绘得相当活龙活现

瓶儿恰好相反,至少在她生活于西门庆家的这段时期里是这样她被描绘成为是个脾气随和,意志薄弱,沉默寡言的女性

崇祯本评注者对这种性格很恼火,在很多地方骂她蠢,然而张竹坡认为那是既取名为瓶者理应具有的性情

据说所谓瓶就是饮吞感情之器,能忍耐的意思骤听之下,这样的解释似乎离题稍远,但在很多章节里我们确实看到一味忍气的情况,在金莲的讽刺挖苦面前一言不发,不言,敢怒而不敢言

很明显,就是这一柔顺的脾气使她博得了有仁义心肠的美名

虽然她最初只图淫乐之欢的淫妇表现似乎使她不配膺此荣衔,但这个性格还是与她主要对手的怨恨在心,狠毒成性,适成对照

戴敦邦绘 ·李瓶儿

为了突出潘金莲的蛮横狠毒与李瓶儿的懦弱无助,作者也没有放过机会在她们的生肖上打主意,使她们分别属虎、属羊

下面我将对这种运用生肖的联想在小说修辞上作为持续性隐喻的例子再作评述

同时,我们在这里也许还应该根据传统的五行之说注意金莲这一位带有虎的象征人物是与金(那就是锋利的金属)和萧瑟的秋风形象相联的,这使她名字中金和晚夏的莲两字多了一层涵义

所有这些荒芜毁坏等等含义在故事铺叙过程中都被她那杀人血的不生育子嗣的过度淫乱所证实兑现

恰恰相反,瓶儿的文静内向和异乎寻常的洁白——她因此得了雪人儿之名,她的肌体被说成是雪体——却使她的子宫为西门庆孕育了头生儿子

这两个妇女的另一点不同是关于她们早先的出身和后来学得的技艺

这里,作者深思熟虑地改动了他所引用的原始材料,让潘金莲在下嫁武大郎成为贫贱的卖炊饼小贩妻子之前看去颇象一位很有天赋教养的名妓

后来她两手空空进了西门庆的家瓶儿却相反,一出场就是个富有的邻居之妻,在此之前,她曾是朝中高官梁中书的侍妾,因此她随身带有好些箱笼的首饰珠宝和华美衣服

图画的另一面是潘金莲以一位多才多艺的妇女被重新写进小说:她会唱歌,善弹琵琶,精通刺绣(尤其是绣鞋),她甚至能读会写

瓶儿虽然出身高贵,但除了有制作一种甜食叫泡螺儿的看家本领之外,在卧室外就没有可以吹嘘的技艺了

至于泡螺儿这项手艺,确使西门庆在她去世之后还久久不能忘情

小说中这两位主要女主角的这一基本对比就被带进到她们双方与西门庆之间的关系中去

一开始,维系西门庆与潘金莲关系的就只是熊熊欲火而已

当他们的关系进入到偏重于家庭内部斗争,每一方都想控制对方的阶段,除了纯粹的肉欲要求之外,中心就转移到同时要求在心理上取得主宰地位

例如,在第三十三回(第三页正面),我们听到说,无非只要笼络汉子的心;第七十二回(第十二页正面)又看到这样的句子,那妇女无非只是要拴住西门庆之心

从这一观点出发,我们也许就不难解释她的一系列不忠贞行为,从早先与奴仆琴童调情私通,到后来情况更加严重,发展到与陈经济共尝禁果,来满足自己贪得无厌的情欲

甚至对她一再默许西门庆无可救药的不忠实行为,只要这些事让她知情因而意味着她的暗中控制一事,也可理解为是但求心理上取得主宰地位的又一例子

这种关系迫使他们无可避免地走上互相毁灭的道路果然,她在第七十九回最后一次荒唐的交接中亲手毁灭了他

另一方面,西门庆与李瓶儿的通奸就相对地显得隐蔽平静

事实上,几乎从她进入西门庆家的时刻起,作者只是偶尔在她俩的关系中突出过性生活一面

而同时作者在处理几个关键性的场景中几乎都把西门庆对待李瓶儿的感情描写成为有点类似柔情味儿的东西

至于李瓶儿,她的后半生简直是一位忠贞贤妻的典型

举例说,第五十四回里,西门庆的关怀显得似乎出于真情,他从一个宴会上赶回家里,看望病中的李瓶儿

后来守候在即将断气的情人病榻旁,一再深情哭喊:我舍不得你

这样,李瓶儿最后死去时,我们看到他悲痛万分的情况——泪如泉涌,抱着香腮亲着,放声号哭,她死了以后还经常被梦见——这种不多见的感情流露至少在他与潘金莲的关系中从未发生过

性的占有欲与虐待狂和体贴关心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在第二十七回表现得最充分

如我们所看到的,这一回的基本结构就是明显地为突出描绘西门庆这两种完全相反的感情设计的

鉴于作者苦心孤诣地把潘金莲和李瓶儿塑造成了性情截然相反的人物,那她们为求得西门庆欢心终于无可避免地发展成为死敌,导致瓶儿的婴儿惨遭杀害就毫不奇怪了

官哥的诞生一开始就成了她俩对抗的焦点

金莲企图贬低瓶儿的胜利,宣称——这一点不无可信之处——这孩子一定是蒋竹山的血统,不是西门庆生的

她对这个婴孩的深仇大恨在她死命的亲吻和抚弄中明白透露出来;孩子这方面也是一样,他每看到金莲走近就浑身战慄

金莲在这段时间里总是不错失任何机会对孩子的可疑血缘寻根究底,表示怀疑

例如第四十一回,她带着讥讽的口气说:还不知是谁家的种子哩

尽管如此,当我们获悉她一直在有计划地训练她的猫儿以便有朝一日向官哥猛扑过去时(虽然我们对她一心杀害武大郎时早已露过一手的同样情况记忆犹新),我们还是感到震惊不已

她对瓶儿本人同样怀有满腔敌意,因为瓶儿富有,更何况受到西门庆宠爱

这些情况经常刺痛她的心,后来这种感情就发展成为公开咒骂

瓶儿死后,西门庆竟为之号陶大哭,流泪满面——这是全书中难得看到的他还有点人性的事例之一——这就使她内心的怨愤之情达到了最高高峰

戴敦邦绘·潘金莲

潘金莲和李瓶儿之间纵有如此明显的不同性格,如此强烈的敌意和激烈的冲突使她们成为个性鲜明的两个人,作者还是设法通过各种渠道冲淡这一看法,告诉人们这两个人其实并不象我们第一眼看去的那个样,她们原来更多的是有着共同之点

一开始,我们就可知两个人在差不多同样的情况下先后进入西门庆的家:她俩都是回头人都为了与西门庆通奸以遂自己心愿不惜直接或间接地杀死她们的前夫

甚至武大和蒋竹山的形体也被说成有相似之处更可证明此言不谬(他俩都被描绘成是矮小个子);连她们辱骂不能满足自己性要求的丈夫时使用的也几乎是同样的措词

这一点后来又得到进一步强调,小说提到她俩最后都为过度淫荡而丧生(金莲是借武松之手,瓶儿则被花子虚怨鬼缠身)

她们投入西门庆怀抱的初期都一样经历过受到西门庆冷遇的阶段,潘金莲在第八回和第十二回,瓶儿先在第十七回,又在第十九回,那次她甚至想上吊自尽

形象上的相似尤其由于在故事进程中她们被叫作六姐或六娘而弄得更加难以分辨

这在瓶儿是因为她是西门庆的第六房妻子,潘金莲则是因为她在娘家排行第六

此外,某些从服装打扮到性活动表现的种种细节描述进一步把这两个人如同迭合的两片物件一样粘连在一起

小说情节的主要轮廓虽然非常突出金莲与瓶儿之间敌对的一面,但是我得在这里指出,作者非常注意在这两位姐妹之间安插一些和睦亲昵的场面,至少使她们暂时休战

请看潘金莲在第十四回亲如姐妹般的欢迎瓶儿,第十六回中要求让她们住在一起,第二十一、二十七、二十九各回里也都以朋友相待

甚至迟至第四十回,她们还一起欢乐地坐在西门庆书房的炕床上

第三十八回末尾的一幕可说是这类事情最精彩的了

帷幕拉开时,金莲扮演一位遭到被遗弃的情侣角色(在好几回的一段时间里,西门庆被王六儿迷住,真的把她丢弃在一边了),在一个飘着雪花的黄昏,弹着琵琶,一遍又一遍地哼着忧伤的心曲——显然是重演月娘早先在第二十一回雪夜祝祷的故技

到时候,西门庆终于回家来了,但径入李瓶儿室内

她自怜自叹,渐渐放高了声音,继续一遍又一遍地唱她甚至不肯接受要她过去与她们一起玩的邀请

如此这般,既幽默又严重的场面持续了一会儿,最后,紧张的气氛终于消散了,她去到李瓶儿房里,下了一盘棋,唱了一会儿歌,之后,在李瓶儿的撺掇下,她得到了这一夜与西门庆同房歇宿的欢乐

李瓶儿这种顾念姐妹情谊的慷慨之举,在一种意义上固然反映了妻妾要和睦相处的传统伦理观念,同时也暗示她们结合在一起的紧密程度

我们当还记得西门庆刚勾搭上李瓶儿初期,潘金莲曾经扮演过一名推心置腹的同谋者角色,她要求事无巨细全告诉她个中细节,还占用了李瓶儿的行房手卷和另外的战利品

这种关系到官哥诞生,李瓶儿事实上走出了肉欲角逐场之后就得到回报,瓶儿经常劝说西门庆去金莲房中过夜

就这样,我们看到这两个人连结在一起,好象是不分彼此供西门庆泄欲的对象

这种关系在我以下的论述中将越来越具有重要的意义

潘金莲与李瓶儿之间这许多亲密无间的情况是否已压倒了使她俩分开的尖锐对立和仇恨,实在是一件难以评说的事但传统的本书评论家们确实常持这个看法

例如崇祯本评注者多次提醒人们注意,她们先后投入西门庆怀抱的情况是一模一样的

张竹坡甚至走得更远,他在谈论这两位人物时,把她们看成基本上是一丘之貉

我们在这里也许至多能这样说,这一关系给形象再现原则在刻划人物,塑造她们的个性中发挥作用提供了例证

结果就出现了这一类配对式人物,既相象,又不相象,既协调,又对立,终至这种写作法成了文人派小说流派的一个主要特征

那种散布于字里行间一道道拴缚住金莲和瓶儿的紧密罗网也伸出线索纠缠住了小说中其他人物

其中一条转弯抹角地通过一再提及的西门庆两位伙计的淫荡妻子身影:韩道国的配偶王六儿和同样货色贲四的老婆

张竹坡指出了这两个女人明显的迭合特征(两个人都以数字命题,都是五短身材),我可以再添上一句:

她们两人的许多共同之点也一样适用于潘金莲甚至这一点也触及到瓶儿,因为她也称六姐,在勾搭西门庆时她也与西门庆一位密友有着婚姻关系

倘使我们把这张关系网再扩大到把家奴的妻子包括在内,那它就将网住来旺儿的妻子宋惠莲,关于她与潘金莲和李瓶儿在形象上连结相似的情况我们早已探讨过了;

从那儿,我们回过头来转向另一仆人来爵的妻子,她在故事主体部分(二十至八十回)接近尾声之际与西门庆的那次短暂的意外遭遇,使我们重新想起这一主体部分开始阶段他与前者有染并历历在目的往事

·金莲雪夜琵琶

更有意思的是串连形象的线条在西门庆奋战一生的最后十回里把金莲和瓶儿与林太太和蓝氏也绕连在一块儿了

尽管金莲与林太太的社会地位悬殊,但她们的相同品性以及她们与西门庆相似的性关系使她们之间产生了某种神似与共鸣

这一印象通过第七十九回金莲对这位西门庆在情场上最后的一个搭档的热情款待就更加深刻了

这里,作者显示了他在处理重要细节上的老练手腕我们当能忆及(或者通过后来的仔细研读注意到)就在故事开头处,他修改了《水浒传》有关的原始材料,使金莲早年卖在某个王招宣——与林太太家的显赫祖爷同姓同衔人府里,从此走上人生之路

同时,林太太的富有和身份隐约映现出了瓶儿的身影更有甚者,蓝氏,她作为西门庆好友何千户娇美的年青妻子,也恰好与本书开头处的瓶儿门当户对

这样,开创西门庆故事的一对娇娘就与把故事引向必然结局的一对之间形成了某种对称

小说中另一组平行的形影相似的女性形象是家庭里太太奶奶们与当地妓院里的一些歌女乐妓

安顿在西门庆乐园里的一些娇娘竟与他经常在外面与之鬼混的一些女性维妙维肖,岂非莫大的讽刺,成为千古笑料!

西门庆妻妾中至少有两名原是歌女出身的事实就使这一点更加引人注目实际上,早在第十五回元宵节之夜,一批惊慕的观众就已经一针见血地指出,那搭伏在狮子街楼台上的美人儿准是那里来的高等妓女

把这些交叉形象拉拢到一处的关键人物是李桂姐,她就是第十二回里由西门庆梳笼的那个妓女(为了这件事,把金莲这位西门庆为之刚犯下通奸、谋杀和枉法之罪的人推到一个好色的小厮怀抱)

桂姐作为一个引起一连串反面联想的枢纽人物这件事,由于她与李娇儿有血缘关系而更耐人寻味

随着小说情节一步步展开,她与西门庆家的关系也跟着更趋复杂

先是她认月娘为母,不久,她利用这一关系在一场妓院纠纷案发生时躲入西门庆家避难,其后,她处在这一错综复杂的性关系网的中心地位

因为她这位西门庆的女儿勾搭上西门庆最新猎获物林太太的饭桶儿子王三官而变得更加盘根错节,难解难分王三官不久之后也成了西门庆家的干儿子

这张网又因桂姐与郑爱月儿的形象迭连而显得更是纠缠不清桂姐这位第一号夜间皇后曾使西门庆乐不思蜀,长久不归家门,郑爱月儿这位新交搭上的非凡尤物现在又使他开始一场已被证明是力不从心的冒险

张竹坡在多次评论中提请人们注意桂姐与爱月儿的相似之处,同时又继续把网收紧,指出六十八回西门庆在妓院中得手的这位女神与随后不久在一个供奉祖先的厅堂内征服的那位女神系同一影子中人——甚至称林太太是这位可爱的高等妓女的替身

爱月儿名字中的月字为我们提供了另一个行文充满联想的例子

月的影像不但使她与月之女神嫦娥这一中国传说中常代表不正当欲念的传统象征等同起来,而且与月娘也交搭上了,她们俩原是很少有共同之点的妇女,但这样一来就把这个原已纠缠不清的一团糟的关系搞得更紧密了

而且,一听到她名字中的爱就会想到名字中已有爱字的韩爱姐韩是韩道国与王六儿的女儿,在故事中是早先被送到京都去巴结一位西门庆在宫中的恩人为妾的,她只是在作品将近结尾处才重新作为一名主要角色露面

到韩爱姐在第九十八回成为陈经济的心爱妓女,这一循环就合拢了

因为,从许多意义上说,如张竹坡指出的,她代表最后的一个形象用来从远处映射潘金莲

有关女性人物的形象映照还有一个很明显的层次存在于这一家的女主人们与使女媳妇们之间

从一种广泛的意义上说,潘金莲与宋惠莲的貌合形式可视为其中一例

如意事件中就更显然,她,凭借作为瓶儿婴孩的养娘地位,依恃她可与她不幸的女主人媲美的嫩白皮肤以及她与西门庆最终交搭上的关系,如评论家们不忘指出的那样,变成了另一个替身角色

然而,这一类关系最重要的莫过于潘金莲与她的丫头春梅之间的关系了

且不说她名字中的梅也是书名三个字中的一个,她们的连锁在一起由于文本中各种细节描写而变得牢不可分:品质、举止、谈吐,甚至连她俩的姓(潘和庞)在发音上也是雷同的

根据我以前的论述,意味特别深长的一点是作者把这两个人物塑造成一个模式的地点恰好常常是在卧室里

从某个时候起,金莲送她的使女供西门庆玩乐,紧接着就出现一系列情景,这三人在性生活方面分明是配合默契的伙伴

因此,这不多不少是作者写作上前呼后应的章法:我们看到小说的末尾,春梅在与陈串演了一幕假性的乱伦案件促使他暴死之后,又卷入了一场与她新丈夫仆人通奸的象征性乱伦关系中,终因淫逸过度,耗尽精力,按她先前的女主人同样姿式,在先后汲尽武大和西门庆的精血后倒毙了

总之,春梅与金莲生前走的是同一条路,现在也以同一原因双双命归阴府

两人原是一鼻孔出气的这种逐渐明朗起来的意向实际上早在第八十三回里已经明白无误地表述过了,当时她对金莲说你和我是一个人

这之后不久,在哀悼她那情投意合的被杀死的同伙仪式上以及步金莲后尘很快上升成为一个大户人家不象样的女主人时,又都戏剧性地表达了这一层不同的意思

《云霞满纸情与性——读金瓶 说女人》

在男角色方面,我们同样看得出来,小说的最后一个部分是重演西门庆一生浮沉简史的一种平行装置

那就是非常明显地让陈经济也走遍西门庆曾经走过的道路,在花园外的天地里把他在里面来不及演完的一出倾家毁身的戏续演完

我早就说了,小说最后一个部分是作为传统的中国小说企图让子孙后代作一次结构性重复而写上的

而且,我在这里还要补充一句,两位男主人公形象迭连在一起是通过无数特别的细节描写实现的,这尤其明显不过地表现在陈经济性行为灾难性方面,

他重蹈西门庆覆辙,与西门庆当年精力充沛的初期一样,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顾一切后果,甚至拼死钉住他岳母不放一点,也是多方暗示他原也是他父亲的错综复杂乱伦关系网上的一名人物

陈经济虽然与西门庆仅有姻亲关系,但他活象西门庆,难怪西门庆在弥留之际,就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

对这最后几点,我将在本章的后面部分详加论述

这一不正常的父子关系形象上反映出来的讽刺意味也使人联想到西门庆与那位历史上的坏蛋蔡京之间的人为结合——虽然这是明显背离贯穿于小说全文的现实主义惯例的

我将在下面评述这一结合对建立一个反映西门庆小天地与整个帝国之间关系的交相照映焦点的重要意义

同时,在第三十六回和第四十九回,我们可以看到关于这个结合有趣的一个插曲,另一位货真价实的蔡京假子蔡蕴两次访问西门庆家

这种用一个假子反映另一位假子情况的意图由于西门庆挑选四泉作为自己别号以示与蔡蕴别号一泉相匹配而得到确证

更可笑的是,西门庆自家的假子王三官也竟称自己为三泉

我们还可以在本文的字里行间,从某些另外人物身上隐约地感觉到西门庆存在的身影,其中之一就是那位完全不知羞耻为何物的苗青他在第四十七回前来寻求西门庆庇护

虽然由于第五十三回至第五十七回缺佚,可能会对这一位人物的处理在某些情节上受到文本差异的影响,但他主要的轮廓外貌简直就象是一幅描摹西门庆败德的一丝不差的讽刺画

他与他干爸爸(以前的主人)苗员外的小老婆有乱伦,私通关系,后来谋杀了他的恩人;他通过西门庆的肮脏关系逃脱了惩罚;

他恰巧寄宿在王六儿家隔壁;第七十七回里他把一个名字颇有猥亵意味叫做楚云的婢女,作为酬谢的礼物,送给西门庆

最后,在西门庆去世不久他就毫无犹豫地与人合伙把西门庆家大宗钱财席卷以去

另一类反映出现在与一位甚至更加难以捉摸的人物名叫乔洪的交往关系上

乔洪系一位富裕的邻居,是与皇家有点沾边的远房亲,他的身影在小说的许多场景背后隐约可见(虽然他难得亲自出场),与西门庆家许多重大案件都有间接的牵连

这些牵连包括第三十三回月娘造访乔府不慎受伤流产;

第四十四回开始提出官哥与乔家女嗣定婚的建议;

第四十三回乔太太来访,当时正逢西门庆家发生丢失了冷金镯的不祥事件,这场婚事微露不妙迹象;

到第四十七回,情况就变得更是混乱不安,当婚事安排正在进一步推进之际,恰值放走苗青的一场幕后交易也在进行

后来,乔洪终于姗姗来迟,在第六十二回开头露面了,那是出面为制作瓶儿的棺材筹措材板(读者当能记得就是瓶儿屋后的这家乔皇亲,他家花园围墙边有狐狸精经常出没,后来,竟置李瓶儿于死地的)

通过这一连串的反复暗示,我们就有了这样的印象:乔有点象既是代表西门庆家兴旺发达的象征,也象是他家即将土崩瓦解的先兆

小说人物中间形象陪衬对比的最后一个领域是主仆双方的交叉反映除了上面已论述过的牵涉到这家女主人们与她们的婢女和家人媳妇间的事例之外,

书中许多情节都很明显是为反映这一家院落内荒淫无耻、滥施暴力、道德纲常沦丧及西门庆家一批主要伙计奴仆的上行下效多行不义的情况而设计安排的

故事中这些情况在那位挂名的主妇不在场或者那几位主要的妻室听任她们奴仆效法主人们最卑劣的榜样而为所欲为的几处地方尤其显而易见

他们中间的几位佼佼者最后就接替他们先前的主人的地位西门庆家一溃散,春梅就上升到高位;玳安由于西门庆家没有留下后代,成了西门小员外

这分明意在讽刺,接着就发生了春梅自我毁灭的事情,使读者对这个人口四散凋零的家族不再会怀疑它是永无复兴之日了

以上这些片断里我已设法阐明《金瓶梅》中不同层次的形象平行写法构成了小说艺术的一个主要方面

我接下去要论述的将是这些范例的美学意义至少有三个方面对阐释《金瓶梅》也许恰当有用

第一,小说中一个个人物的处理方法倾向于迎合迭连形象发展的需要,这就使我们容易理解行文细节中存在某些矛盾的原因;

第二,我将坚持认为经常运用人物形象交叉反映的写作方法是为了突出作品的讽刺意味;

最后,我将经常指出,把这种主仆之间、家庭内外之间、地方组织与帝国范围之间许多平行人物进行双重透视,意在对某种有深远意义的理性问题进行严的探讨

《蒲安迪自选集》

文章作者简介:

蒲安迪(Andrew H. Plaks),著名汉学家,现任普林斯顿大学东亚系和比较文学系教授,兼任以色列希伯来大学东亚系教授

文章翻译:沈亨寿

本文选自《金瓶梅研究》第一辑,1990,江苏古籍出版社出版转发请注明出处

(数据采集 黄 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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